对话育音堂: 原始、野性和爱的嬉皮士俱乐部

life sucks, let's dance

2021年8月22日晚8点半,立秋过去后的第三个周末。

在这一个晚上,Shanghai Qiutian 乐队临时决定在育音堂开一场义演。他们得知朋友 Ben 患病的消息后,希望用音乐来支持他。如果说摇滚乐的一切都是为了爱,那么对于很多乐队来说,在上海 —— 这座得体、前卫,实在不太摇滚的城市,爱的起点都来自育音堂。

一、十六年,沪上最老牌的 Livehouse

如果你坐夜晚的三号线到延安西路站,倚在轻轨走廊的长杆上,会看到窄窄的凯旋路对面,一座二楼高的独栋建筑。小房子面朝延安西路地铁站、背靠天山公园,这就是育音堂。

矮矮的屋顶上卧着一把吉他,在幽黑的夜色里闪着蓝色的冷光,像是飘在大海上的浮游生物。打破这寂静的是音乐。打鼓声、吉他声、撕心裂肺的歌声,音符汇聚成海浪,一下一下拍打到凯旋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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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的育音堂

上海有一个都市传说。说徐汇区有个太平洋百货,百货商场里卖的洋娃娃都是活的。因为每天早上,工作人员都会发现货架上的东西被移动,保安晚上巡逻的时候,也会听到小孩子的声音,有的时候在哭,有的时候在笑。原因是太平洋百货的所在位置,在民国期间是一间育婴堂,专门收养孤儿、流浪儿,后来日本侵华,在淞沪会战育婴堂被轰炸,死了不少小孩。他们的魂灵怨气极深,几十年过去后仍未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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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婴堂

许多圈外人会把「育音堂」和「育婴堂」搞混在一起。老板张海生听到后会嘿嘿一笑,“我们就是故意取这个名字的。”

育音堂成立于2004年,起初是专业策划摇滚演出的公司,两年后在龙漕路200弄100号1楼开办自己的Livehouse,2007年搬至长宁区凯旋路851号,2018年在愚园路开设了分店育音堂音乐公园。从成立至今的十六年时间,育音堂伴随着上海以及全国的乐队和观众一起成长,它一直被称为沪上最老牌的 Livehouse。

老张是土生土长的上海长宁人,在成为育音堂的主理人之前,他是新天地一个著名酒吧的调音师,也是两支乐队的乐手。我们约在育音堂二楼的乐队休息室见面,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,温厚开朗、热情随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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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张在育音堂门口

疫情对Livehouse的影响很大,过去一年里,全国无数老牌Livehouse纷纷倒下。育音堂也在积极自救。2021年2月中旬疫情始发,育音堂就做了第一场DJ直播,当时最高在线人数有13万。后来以每个星期两场左右的频率持续着,直到五月,国务院发布限流开放休闲娱乐场所的通知。育音堂立刻联系了上海本地乐队 Shanghai Qiutian 及乐队从属的唱片公司武汉野生厂牌,沟通了音乐公园店鼠年开箱演出事宜。这场演出的名字叫做“送给武汉的歌”,活动的部分票房收入捐献给了野生唱片,用于帮助武汉本地音乐场景的未来发展。

即使不是疫情,育音堂也几度遭遇过困难时期。15年后,更大更商业化的Livehouse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老张说观众对 Livehouse 没什么忠诚度,基本上都是跟着乐队走。大厂以雄厚的资本把有名乐队签走后,观众也就跟着流走了。他有去尝试接触资本,但资本以“你们体量太小”为由拒绝了。好在这就像小溪一样,有观众走了,也有新的观众重新流进来。育音堂的特色是关注本地音乐,门票很多年没有涨过,到现在还是100多块钱。这座小小的、坚韧的Livehouse总是会有喜欢它的人。

这里面就有马开开。马开开来上海两年了,有一天下班去公司附近的麦当劳吃东西,通过大大的落地窗向外望,车道对面就是熠熠生辉的育音堂,才发现原来公司离育音堂这么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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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音堂对面的麦当劳

从那以后,看下晚上育音堂有没有演出成为了他每天下班前的例行之事,这半年也大大小小看了十几场演出。他很喜欢 Shanghai Qiutian 乐队,他用“野性”这个词评价他们——“就和我对育音堂的感觉一样。这里是乐队来上海的第一站,是最野性的一家 livehouse。”

站在观众角度,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育音堂——稀碎、场子热不起来、存个包要15块、音响设备不行、手机录视频声音很小、场地也很小......马开开说:“我就直说了,育音堂的设备算是上海倒数第一”,但他话锋一转,“但这反而让我感受到一种破铜烂铁般的魅力。”

原始、野性和爱的嬉皮士俱乐部

Shanghai Qiutian 有一首歌,叫作《我等你们在崇明海边》,里面有句歌词说「我只想迷失自己,可能在一个育音堂的晚上」

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句歌词,主唱王毅笑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爱情故事: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,他们一起去了育音堂,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自由,就像被运送到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魔法世界。有时候王毅会想,如果有一天能回到过去,再去和她度过一个育音堂之夜。

他对育音堂的感情不止如此。

在疫情之前,育音堂每周一有个固定节目 Open Mic(即兴之夜),每个人都可以到舞台去演奏。那个时候没有名声,甚至没有乐队,但王毅忘不了那些充满魔法的夜晚 -- 时钟过了午夜十二点,他们跳上了泥堂子般的小舞台,玩着一些奇怪而实验性的音乐。他和鼓手 Florian 也是结实于此。在一次采访中,他还原了那一晚的经过:

“我见到Florian那一天,大部分上去的只是弹奏个Cover曲目,或者玩布鲁斯的十二小节Jam,对我来讲并没有特别有趣,直到Florian上台打鼓之后,我精神才为之一振,一拍即合!” “你弹的是Math Rock?” “是的。” “那能一拍即合还挺不容易的。” Enaut“yeah”三声表示赞同。“我边弹着Riff边看着他,发现他很兴奋的在打着鼓点,同时也抬头看了看我,充满着‘卧槽,太他妈爽了’的感觉!” “他懂你。”我附和道。 “那种感觉真的太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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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秋天吉他手王毅

在最开头提到的那场义演里,王毅的微博上写「谢谢育音堂持续的支持」。我问为什么,他的回答简洁干练:「不是每个 livehouse 都愿意帮助组织一场免费的公益演出的。」

据工作人员说,当时他们从朋友圈里得知了武汉乐手 Ben 生病的消息,王毅联系了他们。因为育音堂独立经营的性质,内部可以对场地事务进行快速决策和执行。再加上 Shanghai Qiutian 的行动力很强,快速制作了海报、撰写了文案、创建了预约链接。所以,从联系到最终宣发只花了两天的时间。

由于是免费演出,当天场地除了少量酒水销售,育音堂并没有其他的收入,甚至无法弥补运营成本。但他们还是一起举办了这场义演,把爱和帮助传递给了远方的朋友。

王毅认为有些Livehouse虽然场地很大,但和观众之间没有什么连接感,“育音堂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,它很亲切。它褪去了所有的浮华,是一座非常纯粹的Livehouse。

它只为音乐而生,年轻人人、啤酒、舞台,你还需要什么呢?“

爱的起点是育音堂

上海很多本土乐队对育音堂老店都有一种特殊的情结——它给了他们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机会,给了他们最自由的 jam(即兴演出),给了他们第一群聆听的观众.....

蘑菇团乐队为育音堂写了一首歌,名字就叫《育音堂》:“我曾多么渴望,自己能站在这个地方,黑色的舞台上,有属于自己的一道光。”上海本土乐队鸭打鹅说:“我们爱育音堂,那是我们的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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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音堂的墙上写满了乐手的感激语

“育音堂有种嬉皮士的感觉。“马开开告诉我,“育音堂的票价相对其他也便宜一些,再加上经常搞免费的地下新声,给新乐队表演机会,这些都是非常吸引嬉皮士的点。而且新店就在地下一层,可以说育音堂里里外外都非常 underground 的一家店,这个是非常能戳中所谓‘硬核摇滚乐迷’的点。”

马开开觉得育音堂的气质很像五条人。他想到一个场景:火车站上一架破旧的老钢琴。尽管音色都跑偏了,却还能弹出动人心弦的音符。因为那样的音乐是肆意的、流淌的、杂糅了无数快乐和忧伤故事。

育音堂的官网上写着 slogan:Live in Live(生活在现场),在它旁边有一栏,上面写着一句话:纽约有传奇的CBGB, 上海也有自己的育音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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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

这篇稿子是去年夏天,给一本长宁区的在地杂志写的。我之前也在微博上说过,这是我写得非常快乐的一篇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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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我把这篇同步到个人平台,顺便也和育音堂做了一个告别夏天的活动。明天(8.24)欢迎来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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