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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log 41:平成最后的夏天 | September 25, 2018

这是三年前写的一篇小短文。我一直觉得2018年的夏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--刚刚毕业,坠入爱河,新兴的行业,发展最迅猛的公司,大千世界,和可以预见一片明亮的未来......

所以在三年后看到这篇文章时,我对字里行间流淌着的忧伤有一些不理解。直到无意中又翻开了清少纳言的《枕草子》--

春,曙为最。逐渐转白的山顶,开始稍露光明,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。 夏则夜。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,无月的黯夜,也有群萤交飞。若是下场雨甚么的,那就更有情味了。 秋则黄昏。夕日照耀,近映山际,乌鸦反巢,三只、四只、两只地飞过,平添感伤。又有时见雁影小小,列队飞过远空,尤饶风情。而况,日入以后,尚有风声虫鸣。 冬则晨朝。降雪时不消说,有时霜色皑皑,即使无雪亦无霜,寒气凛冽,连忙生一盆火,搬运炭火跑过走廊,也挺合时宜;只可惜晌午时分,火盆里头炭木渐蒙白灰,便无甚可赏了。

......

事之无从比拟者,如夏与冬。夜与昼。下雨天与阳光普照之日。少与老。人之笑与怒。黑与白。爱与恨。蓝色与黄色。雨与雾。

恍然之间就明白了,原来三年前的那个时候,我在为夏天的逝去而忧伤,为四时的流转而心动。

今年的夏天匆忙而慌乱,一场台风过境,只留下马路上荒芜的杂草和刮倒的树枝。在立秋到来之际,感受着空气里渐渐转凉的气息,有种手足无措的情绪。所以摘录一下三年前的这则小短文——年少的愁滋味即使是为赋新词,还是如此剔透晶莹。

有两场关于夏天甲子园的回忆。

第一场是2013年,旅日作家毛丹青的一条博文:

上午去京都讲课,起早乘车路过大阪,在梅田车站看到这幅海报,有些小感动。因为青春的甲子园马上又要来了,少年棒球,热血与哭泣的同体,一个最炎热的夏天的始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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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の一生懸命に、ありがとう。 谢谢你的竭尽全力。

第二场是2018年甲子园冠军之战,湘北对山王般的标准热血漫剧情,最后以大阪名校桐荫2:13连霸春夏为结局。 截屏2021-08-10下午5.22.22.png

高校球児の98%がここで敗者になる, そしてもっと強くなる。 98%的高中生在这里被打败, 然后变得更强。

北京的夏天从来不会有「一场秋雨一场凉」的气节转换。秋天来的好突然,一早醒来还是湛蓝湛蓝的天空,推开窗户却听得树叶摩挲的沙沙声。走在路上,听到草丛里秋虫梦呓般的呢喃替代了夏蝉聒噪的叫声,不禁惊叹在对季节的感知上,虫子比人类敏锐多了。

在日语里,中秋夜叫做「十五夜」。在奈良时代传入中国的风俗之前,日本按着自己的传统过旧历年的农历十三。在这一天有插芒草叶、吃芋艿的习俗(在樋口一叶的短篇小说「十三夜」里,斋藤家的女主人就给出嫁的女儿捎去了供月亮的江米团子)。

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都以为霓虹人民是因为极其热爱夏天,才会非常有仪式感地穿浴衣办夏祭看花火大会。后来看了「竹取物语」,才知道是因为岛国四面环海,以温带和亚热带季风气候为主。夏天很热,古代也没有什么降温办法,人们就把希望寄在了大自然季节转换上。每年农历7月26,江户湾边变成了路边摊和街头艺人的狂欢,是谓「大观月祭」。祭奠流传到19世纪末的明治30年代,才逐渐演变成其他各式各样的「夏祭」。

就这样,和每年夏番日剧都约定好了似的非常无聊透顶的线索一对上,瞬间有种恍然大悟又深受欺骗的感觉。

中秋晚上去看了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音乐剧朗诵。全场黑暗环境,只有两束灯光打在舞台上。大提琴的绵延不绝的哀怨融入朱琳老师的纯文本朗诵,让女主人公的颤抖交织在明灭不定的希望和绝望之中。从没想过舞台剧外还有朗诵的艺术表达形式,看起来简单的传达更容易撩拨观众的情绪--这一点也是很出乎我意料的。

我在大学刚入学里,曾把一位大四的学姐视为偶像。学姐在大一的时候谈过一场异国恋,那时候的她,双目清澈,热情勇敢,在博客里写下了这样的文字:

所爱隔山河,山河不可平。那些无意义、无所谓、无味无趣的话语,都是多少迫不及待、脱口而出又强咽下去,一句句对你的爱意。移山填海,穿过原野与城市,疯狂地卖力地向你奔去。

学姐三年前在博客写下的那篇文章,叫做「喜欢,就是说很多很多的话」。我在十九二十岁那两年里,曾翻来覆去把这篇文章看过无数遍,每一遍都带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。并不像歌里唱的那样「杳无音讯,我性空山」,这场长达两年之久的暗恋经历过无数次挣扎、纠结和互相试探,最后在某个夏天的尾巴上被坦白以待。只是时过境迁,雨停了,湖泊的水面再也泛不起涟漪。

大四在北京实习的那年,学姐也早离开了本科那个小小的城市,去了地球另外一边。有天晚上睡觉前,看到她在讲述自己十五岁那年的一场暗恋。结尾她说

上周五刚刚度过我25岁生日,十年飞快,我的生活也天翻地覆。只有在这欧洲岛屿潮湿冬夜的梦回时刻,才能回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我,那时什么都没有,却也没有我十五岁日渐增厚的晶状体再无能相随的伤痛。耳机里一首歌在唱“青丝蘸白雪,来路生云烟”,我大概花了两年用来重建设想的未来里没有他的样子,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,也真的真的不想说话。

我很想回复点什么,最终在键盘上只敲出了两个字「晚安」。

16年年底的时候,一自诩为青年才俊(实际非常不尊重女性)的书法家在微博公开表示嫌恶某朋友介绍的对象面目丑陋。

相亲对象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凭着新概念年少成名的青年作家蒋方舟。随后,这位青年作家写了一篇长文「我的相亲史」,带着点自嘲的口吻描述了单身时各种被动相亲的经历,得体而不失幽默地反击了书法家的恶语相向。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下面女性的评论留言:

某次相亲以示尊重化淡妆赴约,该男问身高体重薪水父母后提出看下我素颜,遂去洗脸然后我很认真的说别再联系。说“走心、过日子”的人,却用世俗标准暗暗把你考量个遍,我看不到这叫“爱情”。 希望众多蒋姑娘,继续自顾自地美好,读书,远游,冒险,自成格局,获得眼界与品格,拥有更多自由去追寻真爱。

大概这就是,大四那年想对大洋彼岸的学姐回复的话吧。

后来我也没怎么关注过这位青年作家,但这个故事在两年半后还有个小小的后续。18年初,一个旨在「呼吁所有曾遭受性侵犯女性挺身而出说出惨痛经历,藉此呼唤社会关注、实现男女平权」的 Metoo 运动以星星燎原之势烧到国内。蒋方舟在揭露被权势者侵害的长文中,提到了一个细节

我始终很感谢我男朋友,我记得他跟我说“你想报警,我陪你去;你不想报警,我们一辈子不再提这件事。”

那一刻觉得有些欣慰--她后来恋爱了啊,男朋友是这样的人啊。

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后,艺术家鞠躬谢幕,全场起立鼓掌了两分钟。

走出国家大剧院,一轮圆月正好悬在火树银花的夜景上空。往西能看到故宫角楼尖尖的屋檐,再往远处是在月色中隐秘去棱角的景山。一对年轻的情侣牵着手从我眼前走过,女子一边听爱人讲故事,一边咯咯笑着。笑声融入夜阑深处减弱的喧嚣中,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继续漫步前行,在这流光溢彩的长安街上。

关于夏天有很多回忆。

最喜欢的日剧是「西瓜」,最喜欢的电影是「夏至物语」,最喜欢的ost是「夏祭り、夢花火」,最喜欢的歌是「線香花火」,最想去的地方是热海,最想做的事情是穿露脐装踏马丁靴参加一场fuji rock,并且对喜欢的乐队主唱说大好き。

但这些热烈的爱意和焦躁的等候,也都在秋风渐起的空气里一点点冷却殆尽。转眼近十月,平成最后的夏天也过去了。